从创始人视角:我在塔勒布《黑天鹅》中划下的重点

我在 2022 年夏天读完了纳西姆·塔勒布的《黑天鹅》。那时我正在学着写第一个应用,也是第一次尝试组建团队。这本书恰好落在我人生的一个具体节点上,所以它留在我身边的身份不是文学作品,而是一件趁手的工具。我不打算复述书里的内容,网上这类东西已经够多了。我要拆解四个真正改变了我做项目方式的论点,并把它们对应到我在随后四年里做出、或者恰恰没有做出的决定上。
论点 1:失败的故事比成功的故事更重要
“胜利往往是个人的,表面上似乎对所有人开放。动机、过往、起点都不清楚。很多时候,那只是运气。”
这句话我在笔记里连着抄了三遍,就为了记住它。它解释了为什么成功人士的故事对刚起步的人没什么用。
当我听一位产品“爆了”的创始人访谈时,我听到的是事后解释。这个人回望过去,重建出一套逻辑。而实际上,在做决定的那一刻,他并没有这套逻辑。他有的只是感觉、运气、偶然,以及一千个没被考虑到的因素。
我的第一个产品 Meerno 失败了。500 次下载,0 卢布。但这次失败比别人的成功更有信息量。我确切地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:开发之前没有验证需求,为了做验证选了原生 iOS 而不是更快的 Telegram 机器人,还错误判断了用户付费的动机。如果我没有失败,就不会有这些认知。
现在有人问我第一个产品该怎么做,我不会讲用户超过 9000 的 MeerGuard,而是讲 Meerno。因为 MeerGuard 是在 Meerno 的错误上长起来的,没有那些错误就没有它。
我的工作方式发生了什么变化。我不再为成功沾沾自喜,也不再羞于谈失败。每做完一个客户项目,我收尾时写的不是“这次做得多漂亮”的复盘,而是一份“我哪些地方做得不够好”的清单。这份清单才是我最重要的资产,比作品集更值钱。
论点 2:有同伴,胜过单打独斗
“如果你是黑天鹅猎手,那么有同伴一起,总好过独自狩猎。”
独木不成林——这话谁都听过,但真正按这个原则生活的人很少。尤其是在那些以“单人产品”为傲的独立开发者当中。
我也曾是这样。Meerno 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做出来的——有导师,有外包的后端开发,但没有合伙人。在项目里独自待了一年半。我的专注力最多撑四个月,然后动力下降,再回升,再下降。这是一个人的正常周期。
MeerGuard 是我和合伙人一起开始的。MeerBot 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。差别巨大。不在于任务分工——我们每个人技术上都能做所有事。差别在于,我们各自都会有动力崩溃的时候,而这些时候从不同时发生。当我想全部放弃时,合伙人正处在冲刺状态;当他有艰难的一周时,我来扛。总的来说,项目里从来没有哪一天是没人往前推进的。
这就是“两个人一起猎黑天鹅”的含义。跟钱无关,跟角色无关。它说的是:黑天鹅需要你在不确定中保持长时间的专注,而一个人根本撑不住。
变化在哪里。我不再“按能力”找合伙人。以前我看的是:这个人擅长设计,那个人擅长营销,我擅长写代码。现在我看的是别的:当我撑不住的时候,这个人能不能扛起来;反过来,当他撑不住的时候,我能不能扛起来。能力可以花钱买,也可以学;团队里的情绪耐力买不到,也学不来。
论点 3:累积效应
“把爆炸的威力集中到既定方向,使其作用增强。穷人失去,富人倍增。思想的传播也以同样的流行病学方式发生。”
我很久都没明白这个论点怎么适用于开发。后来才懂:它讲的是把成果在同一个方向上叠加起来。
当我做一个客户的 iOS 项目时,我拿到的不只是钱。我还得到:
- 作品集里的一个新案例
- 某个具体库或框架的使用经验
- 有时是一条评价或推荐
- 有时是回头单
- 有时是这个客户的熟人介绍的订单
如果我所有的项目都在同一个领域(原生 iOS、AI 集成、Telegram 机器人),效果就会叠加。我会在这个细分领域里有了名气,找我的人越来越多,我也能提高报价。
如果我接一个 Flutter 应用、一个 React Native 应用、一个 Kotlin Multiplatform 应用,每个项目本身都能赚钱,但效果不会叠加。我会变成三个技术栈里的中级开发者,而不是一个技术栈里的负责人。
我会刻意拒绝那些不使用我这套技术栈的订单。这和“来什么接什么”的原则相悖,但它服务于累积效应。三年下来,我不再只是一个“iOS 开发者”,而是那种别人带着“iOS、AI、Telegram、VPN 基础设施”这类需求找上门的人。这是一个非常窄的细分领域,而我在里面是有辨识度的。
变化在哪里。我看一个新项目时,问的不再是“它能不能赚钱”(当然能,这是所有人都会看的),而是“它能不能和我已经做过的事情叠加”。如果不能,我就拒绝,或者提高价格,以弥补缺少累积效应的部分。
论点 4:选择有“优质”黑天鹅的领域
“选择职业时,可以倾向于那些可能出现优质黑天鹅的领域。”
塔勒布举了一个例子。演员和公交车司机同样辛苦,但演员一觉醒来成名的概率更高。这并不意味着演员更优秀,也不意味着司机不幸福。这里说的是可能结果的分布。
我把这个论点用在了“做什么”的选择上。我当时有几个选项:继续做销售,以项目经理身份进入职场,或者学习编程做自己的产品。前两个选项稳定且可预测,第三个则有着长长的可能性尾巴。可以一直做自由职业者,可以做出一个会成长的产品,可以组建团队,也可以办一家代理公司。
我选了第三个。不是因为我确信会成功,而是因为第三个选项里存在着超出预期的成功机会。前两个选项的天花板清晰可见,而且很低。
四年后,我有了自由职业收入,有了一个用户超过 9000 的自有产品,还有一个正在成长、拥有付费客户的 MeerBot。黑天鹅还没出现,但它出现的可能性已经存在。
变化在哪里。选择项目或任务时,我不只看预期结果,也看分布的尾部。“给客户做一个 50K 的落地页”这类任务几乎没有尾部:能赚多少就是多少。“做出 MeerBot 的 MVP,并试着卖给前十个商家”这类任务,尾部则非常长。可能一无所获,可能做成一个 MRR 达到 $10K 的产品,也可能做成一个被大公司收购的产品。我更倾向于第二种,即使它的期望值更低。
我不再做的事
我不再做五年规划。五年计划在创业公司里行不通。如果五年里没有发生任何意料之外的事,那说明我没做过什么有意思的事。长期计划是写给可预测的系统的,而我们面对的是不可预测的系统。
我不再把成功故事当作范本。听访谈是有用的,但不是为了复制。我把它们当作时代背景来看,而不是操作指南。指南只在规则固定的系统里有效;在创业公司里,规则会因您而改变。
我不再笼统地害怕犯错。具体而代价高昂的错误(丢失用户数据、违反与客户的约定),我仍然怕。但“因为害怕而不敢犯错”这种事没有了。每一个代价不高的错误,都会带来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得的知识。
因为塔勒布,我没有做的事
我没有接纳一个我喜欢、但他扛不起事的合伙人。当时确实有过诱惑。这人很厉害,我们也是朋友。塔勒布提醒我:情绪韧性比能力更重要。我们继续做朋友,没有成为合伙人。一年后我发现我是对的:他困在了舒适区,而那个我们本可以一起进入的项目,最后只能由我一个人做。
我推掉了一个报酬诱人、但不在我赛道上的订单。对方想让我用 Flutter 做一个跨平台应用。价格不错,工作内容也有意思。我拒绝了。累积效应不会形成。现在我不后悔。
我没有做“跟别人一样”的 MVP。每次有人对我说“咱们做个像 Notion / Slack / 某某那样的”,我都会想到:那样的成功是一只黑天鹅,无法复制。我们可以借鉴机制,但无法复制那条轨迹。与其做大玩家的复制品,不如针对具体细分市场做一个诚实的产品。
从中可以学到什么
简单来说:
- 您自己的失败比别人的成功更有价值。建一份“我是怎么搞砸的”清单。
- 合伙人不是为了分担工作,而是在您动力不足的时候帮您稳住动力。
- 只有当您把力气集中在一个细分领域时,累积效应才会形成。分散精力只是多元化的幻觉。
- 有优质黑天鹅的领域比可预测的领域更重要。不是因为黑天鹅一定会来,而是因为分布的尾部更宽。
- 计划,要;长期计划,不要。假设和验证,要;五年战略,全是垃圾。
最重要的是:塔勒布没有教会我如何思考,他教会我怀疑自己那些笃定的东西。这才是他给我的主要礼物:能看着自己的计划,在掉进坑里之前就看见那些坑。
接下来
正在琢磨自己的项目,不确定分布的尾部朝哪个方向延伸?给我写信,我们一起拆解您的假设,我不会吝惜这一小时。如果决定要做,我们估算一下预算。


